新重慶-重慶日報記者 李晟

唐代某天凌晨時分，川東的薄霧還未散盡，一騎快馬已沖出涪州城門。馬背上馱著的不是軍情文書，而是幾筐用濕布與竹葉裹緊的荔枝。馬蹄聲疾，掠過梁山、穿過新寧，向著秦嶺以北的長安絕塵而去。

這條后來被稱為“荔枝道”的古驛路，在唐代天寶年間，曾上演過一場與時間賽跑的“鮮果速遞”。“一騎紅塵妃子笑，無人知是荔枝來。”杜牧的詩句早已成為這場千里運送的生動注腳。但這條古道上承載的真的只有荔枝嗎？它還隱藏著怎樣的交通網絡排布、物流智慧與歷史變遷？

近日，重慶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發布了《巴蜀貢荔與蜀道·荔枝道道路體系》，通過大量史料和最新發現再現了荔枝道上的往事。1月8日，在文章撰寫者、重慶市文物考古研究院蜀道（荔枝道）研究團隊相關負責人的講述中，被湮沒在塵土之中的荔枝道歷史被逐一揭開。

鮮果背后的國家驛路網絡

許多人以為，唐代運送荔枝是臨時開辟的“專線”。實則不然。荔枝道并非為荔枝而建，它本是川陜之間重要的官道體系的一部分，其形成經歷了漫長的歷史過程。

早在西晉太康年間，隨著梁州對大巴山以南地區的管治，這條南北通道便已具雛形。到了西魏和北周時期，統治者在川東平行嶺谷設置了一系列郡縣，為唐代荔枝道的正式開通與運行奠定了重要基礎。

時間來到唐代，當時從涪州（今重慶涪陵）到長安，已有多條成熟路徑。其中一條是經萬州、開州北上的“洋萬涪路”，這是唐宋時期三峽地區北上的主干道，《元和郡縣圖志》記載此路“至上都二千三百四十里”，雖然路線較為迂回但承載量大。

另一條則是從涪州經墊江、梁山直通宣漢的“便路”，距離最短，被認為是運送荔枝的首選。還有一條“洋渠路”經渠州、合州，水陸兼運，更適合大宗貨物。

可見，荔枝的運送依托的是一個成熟的交通系統，如同今日的物流網絡，可根據不同需求選擇最優路徑。

這條道路在唐代文獻中并沒有統一名稱。宋代以后，人們因其曾運送荔枝，逐漸稱之為“荔枝路”“天寶荔枝道”。荔枝作為“標志性運品”，給這條古驛路留下了浪漫又艱辛的歷史印記。

一筐荔枝從涪州出發，跨越川東丘陵、大巴山險隘，最終通過子午道送入長安，全程超過兩千里，堪稱古代版的“生鮮速遞”。據研究，夏季運送荔枝時，驛使們需在三四天內完成全程。他們晝夜兼程，每隔三十里換馬一次，在險峻處甚至需下馬徒步，其艱辛程度可想而知。

承載國家經濟命脈

如果認為荔枝道只是一條“貴妃專線”，那就太小看它的歷史地位了。在大多數時間里，這條道路承載著遠比荔枝更重要的物資——鹽與茶，它們是維系唐代國家運轉的真正命脈。

唐代中后期，鹽稅已成為國家財政的支柱。據史料記載，大歷末年，鹽利收入一度占國家賦稅的一半，“宮闈服御、軍餉、百官祿俸皆仰給焉”。荔枝道沿線分布著眾多鹽井，尤其在開州、通州一帶，鹽業生產興盛。

在建中元年設置專門的黔中鹽鐵使之前，荔枝道一直是唐代山南西院督課開州、通州乃至黔州等地鹽利的重要通道。可以說，在和平時期，這條路上運輸的是維系朝廷運轉的“白色金子”。

與此同時，隨著唐代飲茶之風北漸，長江流域的茶葉也經由此路運往關中、西北。荔枝道沿線盛產名茶：涪州的賓化茶、白馬茶、涪陵茶；渠州的西鄉月團、渠州茶；開州的開州茶等各具特色。

唐建中年間，大量茶葉從長江流域運往北方，形成了活躍的南北茶葉貿易網絡。史料雖未直接記載茶葉走荔枝道的詳細情況，但沿線至今保留的“茶店子”“茶亭”等地名，默默訴說著曾經的茶貿繁華。

有意思的是，茶葉體積較大、運輸量多，很可能選擇水路更方便的洋渠路，或較為平緩的洋萬涪路。而荔枝因時效要求極高，才走最快的“便路”。

同一張交通網，因貨物特性選擇不同路徑，可見唐代物流已有相當精細的分工。這種分工不僅體現了當時的商業智慧，也反映了唐代交通網絡的發達與完善。

邊疆治理和軍事防御戰略通道

荔枝道的意義，遠超出經濟范疇。在唐朝的邊疆格局中，它還是一條具有重要政治與軍事功能的戰略通道，對于維護國家統一和邊疆穩定有不可替代的作用。

荔枝道南端的涪州，是唐代黔中道通往關中的重要節點。西南地區的少數民族使者前往長安朝貢，常走“黔中道—涪州—荔枝道”這條路線。

據史書記載，牂牁使者“多由黔中南路而至”，正是利用此路。貞元九年，南詔使者一行，同樣是從黔中北上，經涪州走荔枝道，在夏季安全抵達長安。若走傳統的三峽—漢水路，不僅路途遙遠，夏季還會面臨洪水頻發，風險極高。荔枝道因此成為西南諸族與唐廷往來的穩定廊道，促進了民族交流與邊疆治理。

在軍事方面，荔枝道的戰略價值更為凸顯。開元、天寶以后，吐蕃與南詔相繼崛起，唐朝西南邊防壓力驟增，荔枝道成為調兵、通信、物資輸送的重要通道。尤其是南詔與唐朝關系惡化后，黔中地區成為防御南詔北上的前沿，荔枝道更是軍事部署與情報傳遞的關鍵路徑。

從更高的政治地理維度看，荔枝道向南延伸連接黔中、牂牁道，使其成為牂牁諸蠻參貢唐廷的重要驛路，對于唐代邊疆治理與國家安全具有重要戰略價值。

荔枝道的軍事意義還體現在它能夠避開長江三峽的風險。三峽航道在夏秋季節水勢湍急，航行極為危險，而荔枝道則提供了一條相對安全可靠的陸路替代方案。

今天，荔枝道多數路段已被淹沒在荒草密林之中，但沿途的古驛遺址、碑刻文獻，仍默默講述著這段跨越千年的交通史詩。

近年來，隨著蜀道保護利用工作的開展，荔枝道作為蜀道網絡的重要組成部分，逐漸受到更多關注。《蜀道保護利用工作實施方案（2024—2035年）》中明確將荔枝道納入保護范疇，這條千年古道正迎來新的生機。

荔枝道的興衰變遷，不僅反映了唐代交通運輸的發展水平，也見證了古代中國國家治理、經濟調配與邊疆控制的智慧。從荔枝到鹽茶，從朝貢使者到邊防兵馬，這條道路承載了一個國家的滋味、財富與安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