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10點，春運首日的重慶北站早已人潮涌動。距離D6169次列車發車還有37分鐘，莫宣與三名同鄉又一次蹲下身，仔細整理眼前大大小小的行李。鼓鼓囊囊的編織袋、磨損的行李箱、用繩子捆好的紙箱……在擁擠的候車大廳里，行囊，裝著無數歸途的思念與期盼。

眾多行李中，一個略顯陳舊的老式藍牙音響格外醒目。莫宣小心地把它挪到更穩妥的位置，抬頭笑了笑：“它跟了我們三年了，是我們幾個的‘寶貝’。”音響的邊角已有幾處磕痕，黑色的外殼也被磨得發亮，卻擦拭得很干凈。

莫宣今年55歲，是四川遂寧人，這是他在外度過的第六個春運。時光匆匆，他已記不清家鄉的春夏秋是什么模樣，這些年，他與妻子常年在廣州一家工廠的食堂做廚師，一年到頭，往往只有過年的時候能在家呆上十天半個月。

春節，成了他與故鄉、與家人最珍貴的相逢。

“食堂工作辛苦，我們幾個人要負責一個工廠幾百號人的飯。”莫宣緩緩說道，“往往天沒亮就要忙，一直干到晚上。”可即便勞累，這群身處異鄉的人身上，卻透著一股鮮明的樂觀。

下班回到合租的出租屋，莫宣總會炒上幾個家鄉菜。“外地的飯還是吃不慣，就想吃點川菜、泡菜稀飯，辣乎乎的，才覺得踏實。”

三年前，為了給單調的打工生活添些色彩，莫宣買下了這個藍牙音響。從此，十幾平方米的出租屋里，時常飄出屬于他們的歌聲。

結束一天的勞累，幾個同鄉圍坐在一起，連上手機，亮亮嗓子，唱幾首老歌。那一刻，狹小的空間仿佛被旋律撐開，鄉愁也被暫時安撫。“唱起歌來，好像就沒那么累了，好像離家也沒那么遠了。”在那個臨時搭建的“家”里，歌聲唱出他們對生活的期盼。

這樣的日子，莫宣覺得很滿足。“孩子在浙江定居了，過幾天也要帶著孫子回來過年。”提到家人，他的笑藏不住，“一家人聚在一起，吃頓團圓飯，這才是年味。”

不遠處，丁晴邊起身準備前往檢票處，邊不忘提醒身邊9歲的兒子遙遙：“玩具拿好了，可別落下了。”小男孩手上拎著有半個他那么高的變形金剛玩具，用力點頭。

“這是他爺爺去年過年時給他買的，”丁晴笑著看著兒子，“孩子天天念叨，非要帶回去給爺爺看，說爺爺教他的變形招式，他又學會了新的。”她們的目的地是彭水老家，行李不多，玩具占據著最醒目的位置。

在遙遙心里，這個變形金剛不僅是玩具，更是他和爺爺之間的秘密約定。“爺爺說，等我放寒假回來，要跟我一起用它‘保衛’星球。”孩子稚氣的聲音里，是對團圓的渴望。

候車室的另一角，剛剛大學畢業的張思然安靜地坐著，腳邊放著一只嶄新的大行李箱。這是她參加工作后的第一個春節，重慶潼南老家，有她一年未見的父母與爺爺奶奶。

“給爸爸買了件加厚羽絨服，媽媽的是羊毛衫，爺爺奶奶各一套保暖內衣。”她拍了拍行李箱，語氣里有一絲自豪，“用自己掙的錢給他們買禮物，感覺不一樣。”盡管才工作半年，但她早早規劃好了這筆“親情預算”。

當被問及回家最想做什么，張思然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：“最想吃的就是奶奶做的酸蘿卜炒肉和媽媽做的番茄炒蛋，外邊的餐館做不出那種味道。”

三個行囊，三代人，在同一座車站，懷揣著不同的惦念，奔赴相同的方向——家。

“旅客們請注意，D6169次列車開始檢票……”廣播聲響起，人群開始向前流動。莫宣和同伴們趕忙起身，背上行囊，拎起音響；丁晴牽起遙遙的手，孩子另一只手抱著他的變形金剛；張思然拉起行李箱，步履輕快。他們匯入同一條蜿蜒而溫暖的歸家之流。

此時此刻，在神州大地上，數以億計的行囊正在被提起、轉運、送達。行囊里，或許是一盒特意帶回的糕點，一件為兒女挑選的新衣，一沓仔細封好的紅包，或只是一張折了又折的車票。

鐵軌延伸，列車飛馳。每一個奔向故鄉的身影，都在完成一場莊嚴的情感儀式。當萬千燈火次第亮起，當熟悉的鄉音再次縈繞耳畔，一切顛簸與等待，便都有了答案。

回家的行囊里，永遠裝著中國人關于團圓最樸素、也最堅韌的信仰。而春運，正是這份信仰，在遼闊土地上一年一度、生生不息的流動與綻放。

第1眼TV-華龍網 曹妤/文 首席記者 董進/審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