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根據重慶市第一屆人文教育創新年會中，“AI如何重塑青少年閱讀與寫作的能力”圓桌對話時發言內容整理而成。

大家現在都在思考如何盡快推進AI落地，這些經驗都非常好，非常值得我學習。但對于閱讀和寫作，我更堅持一種人文的傳承立場。

關于AI時代的閱讀與寫作，我想通過兩段親身體驗來開啟我的思考。

第一個經歷，是一次教訓，源于一篇書評。2025年8月，在重慶召開的全國書博會上，我參加全國全民閱讀辦的“紅沙發”讀書活動。我給一位作家做了現場書評。表達了對那本書的一些理解。后來，我把這些感受和理解，整理成一篇4000多字的文章，承諾給把文章出版社，他們把提供給報刊發表。文章寫完后，因為那段時間特別忙，我將這篇文章放到某語言大模型上，讓其對整個文章的語言進行優化，主要是更改用詞語、修改語句不通順和標點符號的錯誤。文章傳給編輯后，編輯對其進行了系統審核，判定它為一篇疑似AI生成的文章，可疑生成率達94%。于是，這篇文章就成了一篇被AI“污染”的文章。這篇文章為什么會成為AI生成的文章？是因為我上傳到的是大模型數據庫，一旦上傳以后就成為它龐大的數據原料。進行大模型檢測時，就會發現這篇文章在AI系統里有記錄。

我們進行文學創作，包括我們指導別人進行創作，要特別警惕AI“污染”。一旦出現AI痕跡，在官方發表渠道中失去了“純真”的身份。這件事給我敲響了警鐘：在這個時代，寫作者不僅需要創作，還需警惕來自“審查者”的、基于算法的“純潔性”審判。一次便捷的輔助，可能永久地改變一件作品的命運。

與這次冰冷經歷形成鮮明對照的，是另一篇關于咖啡店的文章。就是前天在《重慶晨報》副刊發表的一篇文章《偶遇一爐咖啡》。在參加人大會期間，中間有半小時的休息時間，我走進政府旁邊的一家咖啡店。店里面，老板正在用機器烘焙咖啡，機器有兩根線連接著電腦與手機，屏幕上面有一條線，指示著溫度和濕度，隨時可以看得到它的動態變化。老板精準地控制著烘焙，咖啡烘焙機器在運轉，但店主除了看數據之外，還在仔細的聞著香氣，聽著聲音。咖啡機里傳來很細微的聲音，是咖啡豆經過烘焙、經過干燥以后，纖維所發出來的很細微的聲音，到后面會發出“嗶嗶啪啪”的聲音。聽這個聲音，憑他的經驗判斷咖啡豆到了什么樣的干燥程度，到了什么樣的程度它會有更好的風味。那個現場經歷讓我深有感觸，就寫了這篇文章。

烘焙咖啡的過程，正好跟傳統寫作和使用AI寫作形成鮮明的對照。AI就像那個控制溫度和濕度的高科技方式，但是它并不能夠決定烘焙出的咖啡是不是我需要的味道。最重要的經驗，他的口味來自于人，通過聽、看和聞去精準把握。

我們閱讀與寫作也是如此，我提倡作者們要更要關注于傳統的閱讀，要關注于自己筆頭的深度寫作，要守護這種無法被程序化的感知力與表達權。真正的創作，它離不開寫作者生命的溫度、瞬間的直覺以及對萬物細膩的體察。

在這個AI越來越近的時代，我有四點愈發清晰的認知：

我們要有意識地為生活“降速”

我們這個時代太快了，靈魂已經趕不上我們的腳步了，也趕不上社會發展的速度了。木心在詩中懷念從前慢，“賣豆漿的小店冒著熱氣”，“車、馬、郵件都慢，一生只夠愛一個人”。

記得學生時代，大學讀書的時候，在西南師范大學圖書館，我做讀書摘抄，要在圖書館買摘抄小卡片，一張一張或長或短的摘抄記錄。每張摘抄卡片左上角上有一個小圓洞，可以用根繩子串成一疊，還可以隨時拆下來任意組合。手寫摘抄過程很慢，但是印象很深，寫文章的時候，一張一張翻看使用，那些小卡片，成為我大學時最寶貴的知識財富。

現在更加方便了，無論是在手機上，還是在電腦上，只需要用一個復制、粘貼，就可以輕快便捷地做記錄。很短的時間，就可以累積大量資料，在電腦上也方便編輯、整理和檢索。但是我們做下來的記錄，很少再去看，很少再去用。

很多東西，只有真正慢下來，才能真正進入內心。唯有慢下來，讓思考沉淀，讓感受發酵，源自生命體驗的真知與靈感才能真正萌芽，才能抵御快餐式內容生產的同質化洪流。

我們要主動擁抱“真實經歷”

我們應積極參與生活實踐，在人與人的交往中、在與世界的接觸里汲取養分，讓文字真正扎根于真切的體驗。如今，AI的發展日益強化了虛擬性，若長期沉浸于虛擬環境，現實與虛擬的邊界便容易模糊，我們也須警惕虛擬逐漸替代真實思考的可能。

我特別建議孩子們每周都能抽出時間，真正走進自然、親近自然——用眼睛去看，用耳朵去聽，用鼻子去聞，也讓肌膚去感受溫度、濕度與風中流轉的氣息。那種混合的、撲面而來的沉浸感，是再多數據和樣本也無法描摹的，它真實、完整而生動，是數字時代永遠無法取代的存在。閱讀同樣是一種真實的體驗。

記得一個清晨，我在四川光霧山的小河邊醒來，看見秋日林間層層升騰的云霧，連綿漫向無盡遠方。那一刻，眼前浩渺的景色忽然喚醒了記憶中的詩句——“平林漠漠煙如織”。詩歌中的意境，就這樣在現場鮮活起來，成為震撼心靈的實景。閱讀與現實的觀察在此交匯、彼此啟發、相互完成。正是在這樣的瞬間，文學的美好與現實的壯麗在心靈深處相遇，激蕩起一種無可言喻的愉悅與生命喜悅——這是AI永遠無法觸及，也無法替代的體驗。

因此，越是身處AI盛行的時代，我們越應深情投入真實的生活，在現實世界中感知、呼吸，從中汲取源源不絕的能量。

我們亟需建立技術的“人文圍欄”

我對“AI永遠無法取代人類思考”的樂觀論調持保留態度。我們需要給我們這個虛擬世界設置一定的圍欄，或者叫屏障。

AI技術越來越發達。一位知名專家曾指出，現在基本已經實現了兩個點：第一個是對于蛋白質的編碼和設計，AI將所有的蛋白質的可能性，全部預測了，它是可以設計生命體的；第二，人工智能已經可以對思維框架進行推演、搭建和設計——也就是說我們的肉體和我們的靈魂，都是可以進行預測和設計。對于人工智能大模型，我們也不要認為它不能理解人類，不能再天真地視其為純粹工具。當它學習了數十萬人、數百萬人的思考內容后，經過現在越來越頻繁的訓練和數據的不斷喂養，很難說它不能夠真正揣摩你的內心。我們看到，AI通過我們提供的一些參數、一些詞語，甚至可以把我們都沒有意識和覺察的想法表達出來，拼湊出連我們自己都未曾明了的“潛意識肖像”。

因此，我建議，對于自己，包括我們的學生，應該有一個技術的圍欄，為人類獨有的精神領域——如未經工具中介的原始體驗、基于倫理的情感抉擇、超越功利的美學創造——劃出不可逾越的保護區。同時，我們也需要為自己創造能夠“離線”的物理與心理空間，屏蔽干擾，重獲內心的專注與寧靜。

最終極的防御，在于攀登文明的高度

抵御替代的焦慮，不在于恐懼機器，而在于豐盈自身。我們要保持傳統的閱讀，對紙質書的閱讀，整本書的深度閱讀。因此，我們在重慶一中大力提倡和實施“全員全科整本書閱讀”，連續十多年堅持“書院沙龍”讀書活動，其目的就是讓大家真正的深度閱讀，從人類數千年積累下來文明經典中去吸取能量。

我認為，那種深邃的視野、厚重的思辨與高遠的格局，來源于與經典對話的深度閱讀，來源于對人類千年文明積淀的深切體認。當我們站在孔子、莊子、柏拉圖、莎士比亞等巨人的肩頭眺望，便不會被眼前的技術迷霧所困。這種由文明滋養出的批判性思維、獨特審美與價值判斷，是未來最核心的“領導力”，也是我們作為創造主體，最不可替代的光輝。

在AI時代，最重要的創作者就是我們自身——一個能感受咖啡豆低語、能品味現實酸甜苦辣、能體察文字溫度、能與先賢靈魂對話的，復雜、深刻而自由的“人”。守護這份人性的微光，我們才不至于在數據的鏡像中，迷失自己的本來面目。